故 乡 的 山

◇ 芦静

故乡的山是梦中的一幅画。四季交替，春的生机、夏的葱茏、秋的绚烂、冬的沉静，山是一幅油画；山坳里的一眼清泉、山崖上的一棵酸枣树、山石缝里的一束马兰花……山是一幅国画。翻开这些画卷，拨开林间丛生的野草，我开始寻找那份大山带给我的简单而纯粹的快乐。

    那时的我，一到暑假便往姥爷家跑，跟着村里的男孩子放牛、掏鸟蛋、摘野果成了我每天乐此不疲的事情。大山也从不让我们空手而归，看着那些“不值钱”的山货，姥姥总是笑着嗔怪我：“哪儿像个女娃子？”

    童年的夏天，在没有电灯的山村里，晚上主要的活动就是坐在场院里听大人们“谝闲传”，在各种各样的“闲传”中，说得最多的话题也离不开山，什么谁家的孩子被山里来的狼叼走了，又如何毫发无损地回来了；什么谁家的柿子树上长了个面缸大的马蜂窝，吓得主人连柿子都不敢摘了……这样离奇的事情好像对于大山是司空见惯的，而对于我却是总也听不够的故事。不过，后来我倒是真的见过挂在高高的树上面缸大的马蜂窝，这才相信那些故事并非大人们杜撰。

    山里人最知道靠山吃山的道理，山上的土地、山上的树林便是他们的衣食父母。放牛、放羊在哪片林子，砍树取柴在哪片林子都是有讲究的。砍一棵树，就得栽一棵树，不能只图眼前，还得想着后辈们的生计呢。你给大山投之以桃，她就会对你报之以李，山里人吃的、穿的都得靠大山里的一草一木、一花一果供着，记得有年大旱，村里的水井都干了，还是靠从山崖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一滴滴泉水才救了全村人的命。所以，山里人对大山充满了感激和崇敬。

    然而，山里人对山的感情是复杂的，他们一边感念着大山给他们带来的收获，一边埋怨着山给他们生活带来的不便，两者比较起来，说不清楚那种感情更强一些。住在山里的人虽然嘴上说着山的好，却时时刻刻地想走出大山，尤其是年青人，连绵不绝的大山不但妨碍了他们往山外走的脚步，也阻挡他们往山外看的目光，一旦走出去了，就很少有想回来的。

    山里人对于山的爱和恨，孰轻孰重，真的说不清楚。在山里的时候，想走出去；可是出去久了，却又想回去，如同一个在外面流浪的孩子，累了，就想找一个安静温暖的地方休息。这时候，大山就像一位慈爱的母亲，敞开她宽广的怀抱迎接这些孩子们的归来，不论你在山外是腰缠万贯的大款还是一贫如洗的穷汉，不论你是春风得意还是徘徊失意，回来了都会被施以同样的礼遇，在山里清冽的溪水旁，在山里新鲜的空气中，在山林间斑驳的阳光里，在山田间挥汗如雨的劳动中，那些被城市生活刺伤的伤口都会被抚平，那颗找不到方向的惶惶不安的心也会变得平静。这时候，你不会妄自尊大，也不会妄自菲薄，你就是你，和山里的一草一木一样，一个普普通通、实实在在的人！

    因为工作的原因，我有机会又回了一趟老家，昔日难走的翻山路已经被宽阔平坦的高速公路所替代，一座座的桥梁和隧道在秦岭间蜿蜒，成为一道美丽而壮观的景观，同时也缩短了山里和山外的距离，一幢幢新盖的小楼依山傍水而建，粉墙红瓦，和大山一唱一和，透出人们生活的安逸和富足。据说这里的生态旅游被经营得红红火火，以前不值钱的山货也成了城里人的抢手货，被卖到了姥姥他们想都想不到的价格。不知道现在的山里人还有没有围在场院里“谝闲传”的习惯，而他们又在说些什么呢？

故乡的大山默默无语，一如千年以前，看着他的儿孙们远去又回来。

（一公司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