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是当兵的人

◆卫学昌

离开铁道兵军营25年了，但我的军旅之梦至今没有醒。这是一场不会醒的梦。这是一场不愿醒的梦。因为，有一种情结让我不能割舍，有许多记忆让我刻骨铭心。

“背上了那个行装扛起哪个枪，雄壮的那个队伍浩浩荡荡……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”。是这首歌，沁骨入髓，引领我从黄土高坡出发，去寻找报国之路,去实现人生价值。是这首歌,使我从不足18岁的热血青年，一直唱到知天命，一唱就是几十个春秋，唱得我心潮澎湃，唱得我岁岁年轻。是这首歌，唱出了铁道兵辉煌的足迹，唱出了铁道兵战火中凝练的精神，越唱感情越深、越真。是这首歌，把满腔激情在优美的旋律中点燃，使远大的理想和浪漫主义在伟大实践中扎根。至今，一听见这首歌，眼眶就会湿润，一唱起这首歌，热血就会沸腾。

当兵前，最羡慕的是那一身绿军装，那一顶黄军帽,那一只军挎包，最喜欢看的是战争题材的影片和书籍，解放军战士是我心目中最伟大的偶像。当我如愿以偿穿上军装、扛起枪，成为一名铁道兵战士的时候，成真的美梦使我激动万分。这一身军装，这一颗镶嵌在帽檐之上的红五星、这两面时刻飘扬在领口的革命红旗，使我感到无比自豪、无比荣光、无比振奋。从那时起，鲜血染红的领章帽徽就时刻在我的心中闪光，时刻照亮着我的人生征程。

铁道兵第五师……廿五团……南疆铁路……天山深处……是这里，驻留了我最美好的青春年华，烙下了最深刻的人生印痕。

当我第一次远离家乡，坐上闷罐车厢，踏上前往军营、前往西部的这片土地，当我跨过陇东大地、河西走廊，越过茫茫戈壁时，映入眼帘的是那极目的荒凉和遥远，但我们的车厢却一路燃烧着奔放的激情，流淌着如潮的歌声。当到达新疆重镇吐鲁番车站的时候，十级大风、弥漫天际的飞沙，是迎接我们这些热血男儿的见面礼，但我们心中却有坚不可摧的信念和报效国家的决心。当我们换乘敞篷汽车向天山深处挺进的途中，听到的是隆隆的开山炮声和湍急奔腾的河水声，看到的是火热的施工场面，那镌刻在天山额头的“一定要搞活天山”、“精心组织、精心施工”、“提高警惕，保卫祖国”等豪言壮语，更使我们感到了肩上的重任。

忘不了新兵集训的日子。清晨我们打破坚冰取水洗漱,白天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里训练,夜晚在通铺上隔窗数着星星。那一个个纯真朴实的娃娃脸，那一排排由曲到直的队型，那一组组抑扬顿挫的口令，那一声声紧急集合的哨声，那一曲曲嘹亮清脆的号音，至今犹在眼前耳鬓。在这里，稚嫩的学生腔发出了血性的吼声。在这里，孱弱的幼苗磨练出肩挑天下的体能。在这里，初生的牛犊被锻造，成为一个个承载未来的英雄。在这里，我们成为合格的铁道兵战士，一个合格的兵。

忘不了在部队的第一个春节。团首长同警卫员共度新春，手把手教我包的那第一个饺子，至今香味沁脾、记忆犹新。更记得，命令我喝下的人生第一杯烈酒，虽然使我天旋地转,却使我真正成为一名具有阳刚之气的军人。

忘不了我的老团长。在团长郭希增身边工作的日日夜夜，我看到了一个老军人、老铁道兵战士的浩然正气，看到了那一股不熄的火焰和精神。在部队的训练场地上，在沿线上百公里的桥隧路基，在最危急的时刻，最危险的关头，总是有老团长的身影。在燎原一号隧道蹲点的几个月，塌方接连不断，老团长和我一起四次死里逃生，身上布满了伤痕。他那身先士卒、不怕牺牲大无畏精神，正是千万铁道兵将领闪光的缩影。

忘不了施工连队的战友。一个工班下来，双耳被风枪震得听不见声音，全身都是岩石的粉尘，只能看到一排洁白的牙齿和闪动的眼睛。他们，是在用接近原始的施工手段，在极其恶劣的施工环境中，用自己的双手双肩，用不垮塌的信念，在创造着也创造出了人类筑路史上的奇迹。许许多多的战友，自当上铁道兵，三年没有离开部队，三年没有走出过天山，三年没有离开施工现场，甚至都没有机会去一趟城市、坐上一趟客车。他们坐着闷罐货车而来，又坐着它复员返乡。他们，才是真正的英雄！

忘不了逝去的英灵。在天山深处，在南疆铁路沿线，矗立着一座座烈士陵园，我们许多年青的铁道兵战友的亡灵就长眠在这里。他们，不曾战场马革裹尸还，却留忠骨在异乡的土地。是他们以血肉之躯筑起了民族的脊梁，铸造了铁道兵的辉煌。是他们的鲜血把战旗染得更加嫣红。值得烈士们欣慰的是，他们能够日夜守望着用自己鲜血和生命铸造而成的这条大动脉，并目视着这条巨龙在不断向前延伸，库尔勒、阿克苏、喀什……目送着呼啸奔驰的列车同时代一起腾飞。然而，他们的居所至今竟然这样简陋……

忘不了与军旗告别的日子。1983年12月31日，军旗在哭，将军在哭，士兵在哭，军营在哭。我们含泪与军旗告别，与绿军装告别，与红五星和红领章告别。25年过去了，我们埋藏在心底的那一份特殊感情没有褪色。当我看到军人，就有一种亲情。当看到哨兵林立的军营，就有跨入其中的冲动。当看到军队在训练，就想一展身手。当看到三军在抗震救灾中的伟大壮举，就有一种骄傲油然而生。每到八月一日，就觉得又回到了军旗下，又回到了军营。

是的，铁道兵已经载入了史册，所有的丰功伟绩已被岁月见证。从辽沈战役的炮火硝烟，到朝鲜战场上筑起的钢铁运输线，从崇山峻岭的万千沟壑，到两度入越作战，从战争年代的高奏凯歌到祖国经济建设中的不朽功勋，这些虽然已成为历史，却时刻闪耀着栩栩之光。看如今，我们这支为道路而诞生的队伍，这支“逢山凿路，遇水架桥，前无险阻”的铁军，虽然已经脱去戎装，但军魂犹在，志在四方、艰苦奋斗的精神代代相传。作为铁道兵身后来者的中国铁建，已经以巨笔绘出了一幅慷慨奋进的时代画卷。虽然共和国的交通大道上，再也看不到“亥”字号的汽车奔驰，但一代代战友用汗水、鲜血、青春年华谱写的辉煌与日月共存。铁道兵还活着,在迎来的60岁诞辰的时候，更显得年青成熟，在历史的洗礼下打造出的现代企业航空母舰，正在搏击风浪、全舵前进。已经起飞的几十架战鹰，正在一日千里、进行着新的长征。

是的，历史长河有铁道兵，我人生长河里有铁道兵战士的光荣，我曾经是一个兵，这足够让我骄傲一生。军号声远了，军营远了，我刻意珍藏的那一套钉好红领章的新军装，那一顶缀好红五星的新军帽，那一双崭新的解放鞋，从告别军旗时就平平整整的待命在我的箱底。待我离开这个世界前，我一定要在“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”的歌曲声中，穿上这一身戎装，去继续这一个军旅之梦，继续寻觅我的军魂。

（集团机关）